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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命傾注微木雕 身後華宇任飄搖--從木藝師邱和順看客家傳藝

引言人: 古少騏

  民國74年(西元1985年),龍潭鄉公所在解嚴前,破天荒的舉辦了第一屆全國客家民俗文化大展,那個年代,方言是次等語言,本土文化是鄙陋不雅的,但全 鄉傾力規劃罕見於正式場合的各式客家展演,達成台灣第一次標舉全國客家文化的大型活動;接著民國76年解嚴,77 年底客家雜誌社號召客家人走上街頭,發動「還我母語大遊行」,訴求全面開放客語節目、修改廣電法對方言的限制條款等;客家人在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中,開始 力爭應有的平等和公義。   民國80年,龍潭鄉公所再接再厲,舉辦第二屆全國客家民俗文化大展,這一次靜態展場中,殊為奪目引起讚嘆的展示,非邱和順的微木雕作品「龍山寺」莫屬,他 的排場布局氣派周延、雕工細膩華麗繁複,其出神入化,令觀者嘖嘖稱奇,各媒體報章爭相報導。   民國84年,第三屆全國客家民俗文化大展,邱和順更展出「風雨橋、進士第、客家農村、天水堂」等四件微木雕作品,總統李登輝、省長宋楚瑜、國民黨秘書長吳 伯雄駐足良久,總統府甚至有意洽購其微木雕「進士第」作品。這些事件和畫面,當時各媒體大幅報導,數年內邱和順躍為知名藝術家,他在國父紀念館展覽,總統 府致電敬賀;他巡迴全省各文化中心展覽,人潮雲集;陳水扁於臺北市長任內成立客家文化會館,邱和順的客家伙房微木雕,也在展覽之列,北市府後來更典藏他一 件「屏東佳冬羅屋」作品,現於汀州路台北客家文化主題公園館內永久展出,並有一段訪問影片定時播放。   邱和順是誰?他為何創作這些微木雕作品?他的作品在當年為何被驚嘆並被視為客家文化的代表?其他作品可以在哪裡看到?   日本時代昭和8年(民國22年,西元1933年),邱和順出生在關西鎮老社寮庄的邱屋伙房,他的曾祖父本是秀才,因此起建富麗大屋,可惜到了祖父那代盡散 家財,邱和順出生時已是貧農。 他的童年和少年,正是台灣在光復前後經濟最為貧困的年代,他在家裡與父母從事各種農務勞動,一得空,他就到附近做 挑煤炭、扛樹材的粗工,客家話叫做「㧡重仔」,就是挑夫,這種工作以一百斤為單位計重計酬,所得費用都拿回家買米買菜,而茶園、稻田的工作也非常繁多,犁 耙碌碡,插秧割稻,碾米舂米,每天忙的團團轉,像個陀螺。期間還曾短暫到苗栗大湖姑姑家焗腦半年。   邱和順從小展露美術天份,在繪畫和泥塑上,頗得大人讚賞,約在十七歲,做木匠的叔叔邱紹裘,介紹他到關西老街徐茂發門下當學徒學雕刻。邱紹裘的木匠師父是 徐清,徐清是兼擅大木作和雕花的一代名司,著名的北埔姜氏家廟即他起建,他師承福建大木司傅葉金萬,傳徒多人,包含自己兒子徐茂發_。邱和順跟隨徐茂發學 了一年多,最大的收穫是在苗栗通霄慈惠宮,親眼見習一座廟的起建,以及接觸當代許多鑿花大師,例如黃連吉、李松林、李金川等,可惜廟未蓋好,徐師父就病 逝。邱和順有短暫時間流浪於基隆,打過各種零工,最後還是想要重續雕刻功夫,於是尋到正在進行萬華龍山寺整修的黃龜理,從最基本的小工人做起。   邱和順後來陸續又到新竹竹蓮寺、南庄永和宮,擔任二手司傅,他向李雨家、徐火司等學習,習得了更進步的鑿花功夫,除了人物,龍師虎象鰲魚飛鳳等繁複雕花都 已了然掌握。   可惜的是,功夫已臻完備,時代卻悄然迭換。   民國47年,26歲結婚的邱和順,當時沒有承接到廟宇工作,因為曾跟叔叔學習洋式屋架,客語俗稱的「牛嬤樑」,適逢光復後起建大量兵營、學校、紡織廠,因 此他四處承做木門木窗或木結構工程,後因鋼筋水泥建築出現,木構造市場縮小,在新竹接不到工作,又到台北承接透天厝的木門窗製作。他曾在台北通化街開設裝 潢行,工作順暢,但後來不幸被人倒帳,只好關門大吉舉家遷回關西重開裝潢行,賺了錢之後沒想到又被朋友慫恿投資吉他工廠失利又虧損的一乾二淨,只好結束營 業,另謀生路。   五十歲的邱和順經歷人生的起落,在新竹市與一位專做外銷廟宇木構件刻花的曾老闆合作,花費一年多時間製作了第一件微木雕廟宇「新竹天公廟」,邱和順負責設 計布局、製作微型建築,曾老闆雕刻人物。邱和順在二十幾歲離開宮廟雕刻後,未能發揮所長,這一次,他傾全力打畢生所學,貫注在這件微型作品。   民國75年,維妙維肖華麗繁複的微木雕天公廟,歷時一年多終於製作完成,首展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舉辦,後於高雄、台中、台北各文化中心或社教館展出,都造 成極大轟動,民眾爭相傳誦觀賞,當時的新竹議長鄭再傳出面高價典藏,此後又向兩人訂製兩件作品:湖口老街、迎親嫁娶,二者都是邱和順發想主題,負責主要設 計和建築物製作。後來,他又獨力製作「客家四時農耕」給鄭再傳典藏,「龍山寺」則於多次展覽後,亦由鄭再傳典藏。   有了收入,邱和順購入大批材料,接下來十幾年間,在關西客庄老社寮老家,繼續獨力埋首製作「貴州風雨橋」、「嘉義進士第」、「客家農耕」、「北埔天水 堂」、「澎湖天后宮」、「新埔義民廟」等多件作品,並巡迴各地舉辦個人木雕展,當時各級首長上從李登輝總統,到各縣市文化中心主任等都曾親臨展出現場並頒 發感謝狀。民國88年他獲省府頒發至高榮譽「年度民俗藝術終身成就獎」,新竹縣府頒發「客家貢獻獎」。 (圖)邱和順傾注一生技術和生命表現於微木雕作品 

  綜觀邱和順這些微木雕作品的完成,仰賴幾個條件:一、熟稔並能操作廟宇、傳統建築的大木結構和泥作,方能起建。二、通達傳統建築鑿花構件的技巧,方能雕 飾。三、熟悉農村生活內涵,方能建置其細部內容如耕作、嫁娶等。四、清楚各式傳統建築之布局,才能有廟宇、鐘鼓樓、合院、牌坊、門樓等多種建物之展現。   這些條件同時也是邱和順以其生命所涵蓄集備,他把年少時於傳統廟宇所學得的功夫,以及自己一路自學的泥作、大木等技藝,揉和生命經驗,轉化創作為湖口老 街、迎親嫁娶、四時農耕、義民廟、天水堂等客家題材,以微木雕的手法畢現其一生工藝和情感,在解嚴初期的本土化浪潮下,這些看的見、摸的到、具體而微的木 雕作品,立即牽引客家鄉親的懷想、情感和寄託,尤其兩件「客家農耕」作品,有舊時農業時代的牛耕、插秧、收割、碾米、挨壟等過程,更有水車、油車(製油設 備)、伯公等生活場景,觀者每每駐足,前後逡巡,注目良久,讚賞不已。   邱和順的微木雕作品,絕對不是建築模型這樣簡單的定義,它有農業社會生活場景的再現和設計,有常民藝術的素樸和情感、有工藝家的精湛手工和技藝,他跨越了 工藝設計和純藝術;作品不上漆料顏色自然,內容富含鄉土大地的精神,而這些,不正是現在全球正要回歸的方向嗎?也不正是客家文化的展現嗎?   可惜的是,早年展覽浪潮過後,不論民間或政府的典藏家並未出現,邱和順孤寂刻苦的繼續勉力創作,並於民國104年(西元2015年)四月去世。他的作品目 前仍存放關西老家,傳藝方面,僅止於富光國中教授過浮雕,自己的孩子雖從事木工但沒有傳習。   邱和順是隱晦於客庄鄉野的藝術明珠,在他生命的最後這十幾年,其生命和作品狀態,點醒了我們,每一位藝術家,有他獨特的生命歷程,邱和順未能在真正廟宇實 體上有所施作,卻因緣際會以微木雕巧妙的展現了他的世代和他童年的客家,作品兼具工藝價值和人文精神;公部門應考慮設計某種系統性的方式,來支持鼓勵類似 的創作並協助傳藝,北埔的鄉土攝影師葉裁,靠打工買底片拍攝客家風土三十年,新埔的國寶級客家說唱大師徐木珍,靠算命勉強維生。 國家在認定並修復有形的文化古蹟資產已有固定的模式,何如設計一套彈性的操作方式,讓珍貴的地方藝師,晚年能得安 養,作品有所安置,並得以傳藝後人,實為傳承客家文化至要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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